第四章·篮球场的试探
夕阳将篮球场染成金黄色,稀疏的几个学生陆续离开,只剩下薛砚漳和王光耀站在空荡的场地上,中间隔着一个橙色的篮球。
王光耀的发梢被汗水微微浸湿,贴在额角,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她双手叉腰,等待薛砚漳的回答,那姿态里有一种前世少见的直接与自信。
“你确定要和我打?”薛砚漳弯腰捡起篮球,在手中转动。前世他篮球打得不错,是大学系队的主力,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十七岁的身体虽然灵活,肌肉记忆却需要重新唤醒。
“李老师说你是全能型学霸,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。”王光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,这与薛砚漳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有礼的她有所不同。
薛砚漳笑了笑:“那就试试。怎么打?”
“一对一,五个球。”王光耀走到三分线内,“你先攻。”
薛砚漳拍着球,感受着手掌与皮质表面的触感,寻找着久违的节奏。他运球到三分线外,观察王光耀的防守姿势——重心放得很低,手臂张开,眼神专注,完全是标准的防守姿态,不像初学者。
这又是一个异常之处。前世的王光耀直到大学才在他的指导下学会正规的篮球防守动作。
薛砚漳决定试探一下。他做了一个向右突破的假动作,然后迅速向左变向。如果是完全的新手,这一下应该就能过掉。
但王光耀没有被骗,她及时移动脚步,仍然挡在他面前。
“不错。”薛砚漳挑眉,这次他加快了速度,利用身高优势强行突破到篮下,起跳上篮。
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,落入网中。
1:0。
“该你了。”薛砚漳把球传给她。
王光耀接球,深吸一口气,开始运球。她的运球动作有些生涩,但节奏控制得不错。薛砚漳没有全力防守,想看看她的真实水平。
她尝试突破,但被薛砚漳轻易挡住。于是她后退一步,直接起跳投篮——动作僵硬,球偏得离谱,连篮板都没碰到。
王光耀皱起眉,显然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。
“投篮时手肘要向内收,手腕发力。”薛砚漳不自觉地开始指导,就像前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“像这样。”
他接过球,示范了一个标准的跳投动作,球空心入网。
王光耀认真地看着,然后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回合,薛砚漳又进了两球,王光耀则一球未进。但她学习速度惊人,每一次失败后都会调整,第四次投篮时,球终于擦板入筐。
“进了!”她难得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那笑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,让薛砚漳有瞬间的恍惚。
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,天空从金黄转为深蓝。两人都出了些汗,靠在篮球架旁休息。
“你打得很好。”王光耀说,语气真诚,“不像是高中生水平。”
“你也不像初学者。”薛砚漳回应,注意观察她的反应。
王光耀沉默了一下,看着远处的教学楼:“我暑假看了很多教学视频,也偷偷练习过。”
这个解释说得通,但薛砚漳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。视频教学可以学会理论知识,但实战中的反应和判断,往往需要时间的积累。
“你为什么想打篮球?”他问。
王光耀将手中的篮球转了一圈:“因为喜欢。喜欢那种专注于一件事,忘掉其他的感觉。而且...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篮球场上,没人会在意你的名字是男是女,只在乎你能不能投进。”
这句话,与前世她说过的一模一样。
薛砚漳的心猛地一跳。巧合?还是...
“说得对。”他努力保持声音平稳,“那你为什么剪短发?很少有女生剪这么短的头发。”
王光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:“方便。长发打理起来麻烦,而且...”她看向薛砚漳,眼神深邃,“我不想被固有的印象束缚。短发女生也可以很女生,长发的男生也可以很男生,不是吗?”
这种观点在前世的大学时期她才逐渐形成,高中时的她更多是为自己的“男性化”名字和外表感到困扰。
越来越多的迹象指向一个可能性,但薛砚漳不敢确定,也不敢贸然询问。如果她真的重生了,为什么不说?是和他一样不确定,还是在等待什么?
“该回家了。”王光耀看了看天色,“明天还有课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薛砚漳脱口而出。
王光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:“我们住同一个小区,顺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薛砚漳说,“但还是想送。”
这次,王光耀没有拒绝。
回家的路上,两人并肩走着,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。街灯次第亮起,在柏油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“薛砚漳。”王光耀突然开口,“你觉得人有可能改变命运吗?”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也太深刻,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的闲聊。
薛砚漳沉默了几秒:“我相信可以。虽然有些事可能注定,但如何面对、如何选择,决定了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即使犯过无法挽回的错误?”王光耀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晚风吹散。
薛砚漳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她:“尤其是犯过错误。因为知道错误的代价,才会更努力地去修正、去补偿。”
王光耀抬头看他,眼中映着街灯的光芒,还有某种深沉的、薛砚漳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指了指前面的单元楼,“谢谢你的指导,还有...送我回家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薛砚漳说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薛砚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然后抬头看向三楼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。他知道,今晚自己将难以入眠。
太多疑问,太多异常,太多可能性在他脑海中盘旋。但如果王光耀真的也重生了,如果她也记得前世的一切,那么...
那么他还有机会弥补吗?她还愿意给他机会吗?
与此同时,三楼窗户后,王光耀背靠着墙壁,缓缓滑坐到地板上。她的手中紧握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日历——2015年9月1日。
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不是悲伤,而是某种过于复杂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“薛砚漳,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也回来了,对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