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·末路
薛砚漳在冰冷的雨夜中最后一次睁开眼时,意识已经模糊。挡风玻璃碎裂成蛛网状,雨点混合着血液从裂缝中渗入,在车内顶灯忽明忽灭的光线下,像一场诡异而缓慢的仪式。
他尝试移动手指,却发现身体早已不听使唤。副驾驶座上,一束被压扁的白色玫瑰浸在暗红色的液体里——那是他准备在明天,不,应该是今天,向王光耀求婚的礼物。
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:律师事务所里堆积如山的文件,母亲在电话那端小心翼翼的询问,还有王光耀最后一次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种混合着失望、疲惫和尚未完全熄灭的爱意的复杂目光。
“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,砚漳。”三个月前,她在他们同居的公寓门口这样说,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。
他当时只是点点头,律师的职业本能让他保持了可笑的冷静。“好,我给你时间。”
然后就是无休止的工作,试图用忙碌填补那个突然出现的空洞。直到昨夜,整理旧物时翻出高中毕业照——十七岁的王光耀站在第三排,短发利落,眼睛明亮,身旁是同样年轻的自己,脸上带着罕见的、真实的微笑。
那一刻,薛砚漳突然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。他抓起车钥匙,不顾已是深夜,驱车前往城市另一端的花店,买了最后一把白玫瑰,然后向着王光耀现在的住处驶去。
雨很大,天气预报说是十年一遇的暴雨。他的车速有点快,但仍在限速内。转弯处,刺目的远光灯突然从对面车道亮起,一辆失控的货车像巨兽般冲破护栏...
剧痛之后是奇异的平静。薛砚漳感到自己正在抽离这具破碎的身体,飘向某个温暖的方向。然后,在一片纯白的光芒中,他看到了她。
不是三十岁那个干练却疲惫的王光耀,而是十七岁,穿着蓝白校服,短发如初见时那般利落的她。她站在一片朦胧的光中,向他伸出手。
“砚漳,”她的声音清澈如记忆中的初秋,“我们还能重来吗?”
他想回答,却发不出声音。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刺耳的铃声将薛砚漳惊醒。
他猛地坐起,剧烈喘息,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——没有血迹,没有疼痛,只有年轻健康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。
眼前是熟悉的房间,但又陌生得可怕。墙上贴着褪色的篮球明星海报,书桌上堆着高中课本和试卷,窗外的梧桐树郁郁葱葱,枝头有夏蝉在鸣叫。
他颤抖着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——一款早已停产多年的老式智能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着日期:2015年8月31日,星期一,上午6:30。
高中开学的前一天。
薛砚漳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,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——略显青涩的轮廓,没有后来因长期熬夜工作留下的黑眼圈和细纹,头发也比记忆中浓密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修长而有力的手指,没有那枚为了纪念第一个胜诉案件而买的尾戒。
这不是梦。
他用力掐了一下手臂,清晰的痛感传来。
“重生了?”他低声自问,声音中满是不确定与震惊。
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砚漳,起床了没?今天要去学校报到!”
是母亲,但不是后来因病消瘦、总是忧心忡忡的母亲,而是声音中气十足、充满活力的母亲。
薛砚漳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。他走回房间,打开衣柜,里面挂着蓝白相间的校服。他触摸着粗糙的布料,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——混杂着重获新生的狂喜、对未来的迷茫,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如果这是第二次机会,如果他能改变那些错误的选择...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班级群的消息。他点开,几十条未读信息中,一个名字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。
王光耀。
她刚刚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开学,大家别忘了带暑假作业哦~[笑脸]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薛砚漳的心脏猛烈收缩。他盯着那个笑脸表情,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十七岁的她,那个还没有被他伤害、还没有对爱情失望的她。
就在这时,门铃响了。
“砚漳,去开下门,可能是快递!”母亲在厨房喊道。
薛砚漳机械地走向门口,拉开房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抱着一摞书的王光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