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·篮球场的试探

夕阳将篮球场染成金黄色,稀疏的几个学生陆续离开,只剩下薛砚漳和苟卿琳站在空荡的场地上,中间隔着一个橙色的篮球。

苟卿琳的发梢被汗水微微浸湿,贴在额角,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。她双手叉腰,等待薛砚漳的回答,那姿态里有一种前世少见的直接与自信。

“你确定要和我打?”薛砚漳弯腰捡起篮球,在手中转动。前世他篮球打得不错,是大学系队的主力,但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。十七岁的身体虽然灵活,肌肉记忆却需要重新唤醒。

“李老师说你是全能型学霸,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。”苟卿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,这与薛砚漳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有礼的她有所不同。

薛砚漳笑了笑:“那就试试。怎么打?”

“一对一,五个球。”苟卿琳走到三分线内,“你先攻。”

薛砚漳拍着球,感受着手掌与皮质表面的触感,寻找着久违的节奏。他运球到三分线外,观察苟卿琳的防守姿势——重心放得很低,手臂张开,眼神专注,完全是标准的防守姿态,不像初学者。

这又是一个异常之处。前世的苟卿琳直到大学才在他的指导下学会正规的篮球防守动作。

薛砚漳决定试探一下。他做了一个向右突破的假动作,然后迅速向左变向。如果是完全的新手,这一下应该就能过掉。

但苟卿琳没有被骗,她及时移动脚步,仍然挡在他面前。

“不错。”薛砚漳挑眉,这次他加快了速度,利用身高优势强行突破到篮下,起跳上篮。

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,落入网中。

1:0。

“该你了。”薛砚漳把球传给她。

苟卿琳接球,深吸一口气,开始运球。她的运球动作有些生涩,但节奏控制得不错。薛砚漳没有全力防守,想看看她的真实水平。

她尝试突破,但被薛砚漳轻易挡住。于是她后退一步,直接起跳投篮——动作僵硬,球偏得离谱,连篮板都没碰到。

苟卿琳皱起眉,显然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。

“投篮时手肘要向内收,手腕发力。”薛砚漳不自觉地开始指导,就像前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“像这样。”

他接过球,示范了一个标准的跳投动作,球空心入网。

苟卿琳认真地看着,然后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接下来的几个回合,薛砚漳又进了两球,苟卿琳则一球未进。但她学习速度惊人,每一次失败后都会调整,第四次投篮时,球终于擦板入筐。

“进了!”她难得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,那笑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,让薛砚漳有瞬间的恍惚。

夕阳几乎完全沉入地平线,天空从金黄转为深蓝。两人都出了些汗,靠在篮球架旁休息。

“你打得很好。”苟卿琳说,语气真诚,“不像是高中生水平。”

“你也不像初学者。”薛砚漳回应,注意观察她的反应。

苟卿琳沉默了一下,看着远处的教学楼:“我暑假看了很多教学视频,也偷偷练习过。”

这个解释说得通,但薛砚漳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。视频教学可以学会理论知识,但实战中的反应和判断,往往需要时间的积累。

“你为什么想打篮球?”他问。

苟卿琳将手中的篮球转了一圈:“因为喜欢。喜欢那种专注于一件事,忘掉其他的感觉。而且...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篮球场上,没人会在意你的名字是男是女,只在乎你能不能投进。”

这句话,与前世她说过的一模一样。

薛砚漳的心猛地一跳。巧合?还是...

“说得对。”他努力保持声音平稳,“那你为什么剪短发?很少有女生剪这么短的头发。”

苟卿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:“方便。长发打理起来麻烦,而且...”她看向薛砚漳,眼神深邃,“我不想被固有的印象束缚。短发女生也可以很女生,长发的男生也可以很男生,不是吗?”

这种观点在前世的大学时期她才逐渐形成,高中时的她更多是为自己的“男性化”名字和外表感到困扰。

越来越多的迹象指向一个可能性,但薛砚漳不敢确定,也不敢贸然询问。如果她真的重生了,为什么不说?是和他一样不确定,还是在等待什么?

“该回家了。”苟卿琳看了看天色,“明天还有课。”

“我送你。”薛砚漳脱口而出。

苟卿琳有些惊讶地看着他:“我们住同一个小区,顺路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薛砚漳说,“但还是想送。”

这次,苟卿琳没有拒绝。

回家的路上,两人并肩走着,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。街灯次第亮起,在柏油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
“薛砚漳。”苟卿琳突然开口,“你觉得人有可能改变命运吗?”
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也太深刻,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的闲聊。

薛砚漳沉默了几秒:“我相信可以。虽然有些事可能注定,但如何面对、如何选择,决定了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即使犯过无法挽回的错误?”苟卿琳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晚风吹散。

薛砚漳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她:“尤其是犯过错误。因为知道错误的代价,才会更努力地去修正、去补偿。”

苟卿琳抬头看他,眼中映着街灯的光芒,还有某种深沉的、薛砚漳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。

“我到了。”她指了指前面的单元楼,“谢谢你的指导,还有...送我回家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薛砚漳说,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薛砚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然后抬头看向三楼那扇亮起灯光的窗户。他知道,今晚自己将难以入眠。

太多疑问,太多异常,太多可能性在他脑海中盘旋。但如果苟卿琳真的也重生了,如果她也记得前世的一切,那么...

那么他还有机会弥补吗?她还愿意给他机会吗?

与此同时,三楼窗户后,苟卿琳背靠着墙壁,缓缓滑坐到地板上。她的手中紧握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日历——2015年9月1日。

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,不是悲伤,而是某种过于复杂、难以名状的情绪。

“薛砚漳,”她轻声自语,“你也回来了,对吗?”